2017年2月，方济各教宗说了一番话，其中有一句，听起来是抬举无神论者、贬损某些天主教徒，令不少无神论者喜大普奔，媒体也很兴奋，争相报道。

不过教宗没有直说天主教徒中的败类还不如无神论者，他原话如下：
“It is a scandal to say one thing and do another. That is a double life.
“There are those who say, ‘I am very Catholic, I always go to mass, I belong to this and that association’, but some of them should also say ‘my life is not Christian, I don’t pay my employees proper salaries, I exploit people, I do dirty business, I launder money, [I lead] a double life’.
“There are many Catholics who are like this and they cause scandal. How many times have we all heard people say ‘if that person is a Catholic, it is better to be an atheist’.”
大意是：你们这些天主教徒，说一套做一套，搞得一身腥，毁了自己的道基不说，还动摇别人的道心，罪莫大焉，难怪人们说：“要是他这种人也配当天主教徒，那咱们还不如不信神呢！”
绕个弯，用别人的话骂自家的信徒。

天主教的教宗当然不能拆天主教的台，他先把无神论者踩到鄙视链底端，然后逆向对标，教训自己的孩子，跟“妇孺皆知，你不知，羞不羞？”异曲同工：“我们给你提供这么好的学习条件，上的是贵族学校，还请了全市最好最贵的家教，但你不争气，不好好学习，常常挂科，这样下去，长大了连隔壁老王家不学无术扫大街的呆儿子都不如！” 打疼骂爱溢于言表，激将法的苦心也昭然若揭。
不过，这番剖析丝毫不减损他老人家那句话的分量，只是无神论者可能略感失望（仔细想想，为何失望？无神论者在乎一神教大当家的看法，是不是很滑稽？）

教宗的话很有道理。据我观察，有些信徒听说对方跟自己信仰一致，马上就给对方戴上光环，对方明显的错误甚至罪恶似乎也没那么严重了：“哎呀，同道人啊，起码有心向善，善哉！” 而不是说：“哦，那你应该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话锋一转，谈谈宗教的排他性。

想起Midsommer Murders的一段精彩对白。虔诚的Agnes Gray遇害，老马巡长和菜鸟巡佐负责调查。

一天，有位Marshall女士来找他们，说她有线索：

Detective Chief Inspector: ‘So, how did you know Agnes Gray?’

Miss Marshall: ‘I was assigned to take her under my wing when she first accepted instruction in the faith. Around six months ago.’

Detective Sergeant Troy: ‘That would be the Catholic church, would it?’

Miss Marshall: ‘There is only one faith, young man.’

其实宗教之间的相互排斥，是部落本能在精神层面的体现，是精神升华过程中必须摒弃的。否则，sorry to be blunt, YOU WILL GET NOWHERE! You may get intellectually very smart about what you believe in and you may even be exalted to a high place in your church/order, but you can’t grow past a certain point into the realm of the truly spiritual, where it becomes plainly visible that all beings are cut from the same cloth. 各种歧视，包括种族歧视，根源只有一个，这个根源反映到信仰上，就是“我皈依的宗教比你的强”，延伸一下，变成“与我的信仰捆绑的文化、文明甚至人种，是最优秀的，我们是天选之民”，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言论，都想笑，也很想问问他们：“……？” 此处删去几百字，不敢“犯错误”。

宗教之间的界限，与地域、文化、生活方式有关，与叫什么名字的上帝最厉害没有关系。
不同的宗教、不同的教派，可以也应该进行讨论、辩论，这是健康的，也是有益的。可惜这样的探讨很少，几乎没有。在跨宗教研讨会上，各说各的，唯一的交集点还是世俗公理：和平相处、睦邻友好，纷纷强调自己的宗教如何重视和平，但宗教的理论内核（有神、无神、创世模型、心路、精神目的地等话题）不能谈。在这些场合，宗教领袖最多是以礼相待、大度包容，我们看到的只是“宽广的胸怀”。
我们不能责备宗教。宗教领袖总不能说：“咦，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哦，我回家改一改我们的教义……” 虽然这种相互借鉴、取长补短的做法在历史上确实发生过，但只能悄悄地进行增量式的改良，不能声张。

宗教的排他性反映了人类的集体境界。宗教界明师很多，但他们知道揠苗助长是徒劳的，甚至起反作用（把潜在信众吓跑了）。

人的形而下存在，孤立性最明显，因为个体与个体之间有着明确的物理界限。
但到了情感层面，界限已模糊，特别是在情感相通的群体中，那种“融洽”感，让人暂时忘却“彼此”。
精神层面呢？更是如此，在光明中融为一体。

因此，如果你认定自己的宗教信仰追求的是精神升华，那么“无分别心”是最最起码的要求！纠缠于哪家的信仰更高明，说明你站得不够高。形而下的界限是为了分配物理资源，与精神生活无关，它恰恰是精神生活要突破的樊笼。但形而下的界限，拖着一个长长的影子，往往延伸到情感和精神体验中，从而披上情感和精神伪装，不易识破。

何况人们也不愿识破，因为终极真理没有温度，抱团取暖才是人们“需要”的。

我们的世界，今天这个样子，是达到临界质量的人口共同“需要”和“想要”的结果。